《牡丹亭》中的情与理(下)

最后更新:2026.05.12 点击数:0

表达的理想与现实生活中情与理的矛盾和斗争这个主题。

这里还应当特别提一下《牡丹亭》的美丽曲文。此剧除了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外,更以它那充满真情的曲文深深地打动着读者、听者的心。汤显祖主张,作曲填词应以立意为根本,曲词只要合于作者和剧中人物的意趣和风格,出于自然就可以了,而不必太拘泥于曲调的格律。他强调曲词应当情真意切,这样才能“入人最深,遂令后世之听者泪,读者颦,无情者心动,有情者肠裂”(《汤显祖集》卷五十《焚香记总评》)。《牡丹亭》以其曲文之优美、感情之真切,为历代评论家所一致肯定和称颂不已。 

如《惊梦》中的“步步娇”开始两句:“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”,即把杜丽娘因景起情的内心感受和盘托出。“袅晴丝”是指春天柳枝上树虫吐的细丝,丽娘见此随风飘荡的游丝,感到春光的短暂,又由此而联想自己的青春的易逝。接下去“停半晌,整花钿”一段,写得含蓄生动,把一个少女顾影自怜的情态呈现于读者面前,谁见谁怜,谁见谁爱。“皂罗袍”描写花园的环境气氛和由此引起丽娘的苦闷心情,其间情景交融,自然和谐。谁不羡那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”的景色与心情,谁又不为那“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”而同情杜丽娘的内心苦闷呢?柳梦梅的“山桃红”一曲,写得华丽流畅,把柳对杜的一片爱心、温柔之情充分表达了出来。特别是《寻梦》中“江儿水”一曲,谁不为那倾诉杜丽娘内心痛苦的曲文“这般花花草草入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”的真情所感动?《牡丹亭》一剧正是通过这些优美、真切的曲文,来渲染情之真、情之深、情之至,感入肺腑,催人泪下,使读者亦不能不随之动情,而痛恨“以理相格”的人之情。

艺术最能表达感情,也最能动人之情。《牡丹亭》以情抗理的主旨,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现实,所以在社会上,尤其在妇女中,引起了极大的反响。这里抄寻几则传说,以见其概。据明张大复《梅花草堂集》载,一位叫俞娘的女子酷爱《牡丹亭》,尝言:“书以达意,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止。如生不可死,死不可生,皆非情之至,斯真达意之作矣。”十七岁郁愤而死。明焦循《剧说》卷六引《磵房蛾术堂闲笔》说,有一杭州女伶商小玲,最擅长于演《寻梦》,唱到“待打并香魂一片,阴雨梅天,守得个梅根相见”时,泣不成声,倒地而死。又如,《红楼梦》中写到林黛玉听了常州伶人演出这部戏时,也引起了无限的伤心。这虽是小说中的情节,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以当时世人的感情好尚。  

《牡丹亭》的强烈社会反响,也引起了一批封建礼教卫道者的害怕和反对。他们编造谣言,说什么汤显祖死时“手足尽堕”,这是因为他“以绮语受恶报”。更有甚者,说汤氏写《牡丹亭》污蔑大家闺秀,口孽深重,所以死后在阴间阿鼻地狱受罪,永远不得脱生等等。然而同情和推崇汤氏和《牡丹亭》的人更多,这从《牡丹亭》对其后不少作者和戏剧作品乃至一些小说都有相当大的影响,即可见其一斑。其中最著名者,如洪昇的《长生殿》、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等,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其影响。至于其后宗法汤氏的“临川派”(亦称“玉茗堂派”),则更是一口咬定一个“情”字来做文章。  

“临川派”剧作家中,如明末的吴炳(字石渠,号粲花主人),他流传至今的剧作用《疗妒羹》、《西园记》等五种;孟称舜(字子若、子塞),他流传至今的剧作有《桃源三访》、《娇红记》等多种。清初除洪昇外,宗“临川派”者尚有张坚(字齐元,号漱石等),他流传至今的剧作与《牡丹亭》一脉相承。如吴炳在《画中人》第五折《示幻》中,借剧中人之口说:“天下只有一个情字,情若果真,离者可以复合,死者可以再生。”与汤显祖在《牡丹亭题词》中的说法一模一样。孟称舜的《娇红记》则是继《牡丹亭》之后的又一部歌颂坚贞爱情的的杰出剧作。他借剧中的女主人公王娇娘之口说:“死共穴,生同舍,便做连理共冢、共冢,我也心欢悦”;而让男主人公申纯也说出“我不怕功名两字无,只怕姻缘一世虚”这样的话,竭力赞扬坚贞的爱情。

洪昇在其名著《长生殿》的第一折《传概》中,起首一曲“满江红”概述全剧主旨,其词曰:“今古情场,问谁个真心到底?但果有精诚不散,终成连理。万里何愁南共北,两心那论生和死。笑人间儿女怅缘悭,无情耳。感金石,回天地。昭白日,垂青史。看臣忠子孝,总由情至。先圣不曾删郑卫,吾侪取义翻宫徵。借太真外传谱新词,情而已。”这是一篇与汤显祖《牡丹亭题词》一样的“情至”宣言。无怪乎当时有人称《长生殿》为“一部热闹《牡丹亭》”,而洪昇欣然接受。

张坚声称“天地以情生万物”(《梅花簪自序》),并借《梅花梦》剧中人之中说“既具人形,罔非情类。除是万劫成空,一灵俱渺,那时方可斩断情根也”“人无情而不生,鬼有情而不死”。此外,《牡丹亭》中借梦写情的浪漫主义手法也大量地为该派剧作所吸收和发展。(楼宇烈)